第十章 秦淮忆旧梦、江宁寻故人（下）

    ——不知过了多久曹雪芹从恶梦般的回忆中重新回到现实。他离开老宅，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这是一个漫长的难眠之夜……

    躺在客栈里，曹雪芹辗转反侧，思绪如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江宁织造府的兴衰，几百口人的悲欢离合，自己的人生遭遇，仿佛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这种力量就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风一样，看似无影无踪，而实际又在你身边如影随形地存在着。它随时可以把祸福抛给你，而你又必须无条件地接受。这让曹雪芹很难以清晰地想出个中缘由，于是便不去想它。

    这个问题抛下不想，曹雪芹也还是不能入睡。老宅里的几百口人，男女老少，老爷、少爷、太太、夫人、小姐、丫鬟，带着各人悲欢离合纷至沓来，走进曹雪芹的脑海，让他应接不暇……

    终于熬到天亮，曹雪芹草草地收拾了一下，便走出客栈。双脚不由自主地朝老宅走去，绕着老宅高高的围墙慢慢地走，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牵动着曹雪芹记忆中的神经。这些记忆的碎片渐渐地还原成了当年真实的场景，他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年，又成了曹府里的二少爷……

    “喂，曹先生！”

    忽然有人喊，曹雪芹一惊，抬起头：“……，您？……啊，是孙先生！”

    “昨天，我看见就像是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忽然有个熟人找我，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回头再看您，走了，没影了；我估摸着您还会来的。”

    这位孙先生是当年跟曹雪芹一起都在富家做宾客的。

    曹雪芹问：“孙先生怎么来江宁的？”

    孙先生说：“当年曹先生离开富家后，不几日我也卷铺盖儿走了，在家赋闲几年，经朋友介绍来到江宁尹大人府上做事。先生来江宁……？”

    “闲云野鹤，随便来江南走走。乡野村夫，没有什么目的。”曹雪芹一幅悠闲的神态。

    “先生是故地重游吧？”

    “也算是吧。”

    “曹先生，我今天是特意来此找你的，也是受人之托。”

    “特意找我……？受人之托……？”曹雪芹疑惑地看着孙先生。

    “这样吧，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到您落脚的地方我们慢慢谈。”

    “好吧。”

    两个人到了客栈，唤伙计送上茶。

    曹雪芹问：“先生受何人之托来找我，在江宁我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先生可认识两江总督尹大人？”

    “尹大人，认识；只是认识而已，没有深交。”

    “那天我看到先生以后，就想到尹大人曾多次提起江宁织造府的事。尹大人对曹老太爷可真是敬佩之至。一提起楝亭先生总是赞不绝口，奉为江南文坛盟主。尹大人也是风雅之士，以楝亭先生为榜样，喜欢结交文人雅士。”

    曹雪芹叹口气道：“沧海桑田，今非昔比，曹家现在一败涂地了。”

    “尹大人对曹府的遭遇也是常常叹惜，对于先生的才情大人也有耳闻，称赞您有‘乃公之风’。我把看到您的事禀报了大人，大人令我一定要找到您请到府上去，于是我今天一早就来找您。”

    曹雪芹摇摇头，说：“先生，您是知道我曹某的，不喜欢樊龙附凤，像我这样的身份到大人府上去怕有损于两江总督府的荣耀。”

    “曹先生，大人可是一片诚意啊！”

    “这……我知道。您回去跟大人说得诚恳些，我真心地谢了。把我的处境告诉大人，他会理解的，您看，我现在纯粹就是一个乞丐啊！”曹雪芹双手在面前一摊，做出一幅苦于无奈的架势。

    “尹大人既然与您家老太爷是旧交，听说您到江宁就让我来请您，如此这般情谊您再拒绝……？”

    “不是我不领情，实在是有些不便。”

    “有何不便？就是因为你是落泊文人，他是两江总督大人？大人都不计较，您曹先生有竹林七贤之凤，这谁不知道，您还能计较这些吗？”

    “好吧，那我就随先生到总督府去拜访大人。”

    “这就对了，您曹先生是开朗豁达之人。先生把行李也带上吧。”

    “哈哈，这行李嘛，放客栈里吧。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回来带着也嫌累赘。”

    “回来？哈哈，大人思贤若渴，像您这样的人才他是不会放你走的。”

    “我，浪得虚名，草包一个，到府上也只是讨几杯酒喝就会回来的。”

    “到了府上你就知道，大人正在招贤纳士，求贤之心，可与古人孟尝君相比了。”

    “哈哈，”曹雪芹笑了，“可惜我没有冯援之贤能，更没有鸡鸣狗盗之技巧。”

    孙先生也笑了，说：“像您这样贤能之士，总会有脱颖而出的机会，尹大人既想做孟尝君，也想做伯乐吧。”

    “走吧，到时候就会水落石出的。”

    就这样曹雪芹到了两江总督尹继善大人府上，尹大人对这位曹家的后人很是喜欢，待为上宾。尹大人招纳文人才子的意图是想做一件留名青史的大事，也像曹楝亭编刻《全唐诗》那样，只是自己的才华不及楝亭先生。楝亭的后人来到江宁这让尹大人喜出望外，这曹雪芹的文才不在他祖父之下。尹大人内心暗喜：“真乃天助我也！”曹雪芹也有自己的打算，利用尹大人的声威，借助于总督府的优越条件，只要时机成熟就可以将《红楼梦》刻印成书，传之于世。一想到此，曹雪芹也感到兴奋。

    曹雪芹来到尹大人府上已有近三个月的时光，编纂古圣贤诗文的工作正在有序地进行着，忽然，有一天这工作被莫名其妙地叫停了。参加编纂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但是又不能追问。慢慢地曹雪芹也受到冷落。

    私下里人们就有了各种猜测和传闻：彭家屏撰写《大彭统纪》被处死，胡中藻也因“诗狱”被杀，《红楼梦》手抄本传到了宫中，皇上也看了。后来府上就有人暗地里指责曹雪芹，恃才自傲，狂妄无行。

    “我该走了！”曹雪芹这一次卷铺盖儿真是出于无奈，他清楚地认识到，呆在这里也只能是做个逗主人欢笑，陪主人饮酒玩乐的清客罢了。这种胁肩谄笑、卑躬屈膝的做派正是曹雪芹所深恶痛绝的。

    决定要走，便不再犹豫，曹雪芹向尹大人提出辞呈。尹大人正直开明，他知道曹雪芹是不能留在这里，所以并没有虛情假意地挽留。特意为曹雪芹设了饯别的晚宴，另行又赠送了些盘缠。曹雪芹再三推让最终还是盛情难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