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未开花的石榴树

    “姑姑。”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风风火火跑进门来，“昭仪娘娘又在剪东西了。”

    姑姑年在二十上下，身形高挑，体态丰盈，乌发如漆，肌肤如玉，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

    她容貌美丽，性格却相当冷漠，盯得小丫头毛毛的。

    “我可教过你，昭仪位份不够，不得称娘娘？”

    小丫头被吓退了半步，讷讷道：“教过的。”

    “我可曾教过你，宫中要注重仪表，行动有据？”

    小丫头深深垂着头，“教过的。”

    “嗯，那你可认罚吗？”

    小丫头声如蚊讷：“请姑姑责罚。”

    小丫头被罚打掌心五下，姑姑缓缓起身，带着两个人，前往昭仪那里。

    昭仪，汉代时地位仅次于皇后，为九嫔之首，但千年来，这个称谓的地位逐年下降，现在已成了新人称号。

    小丫头眼眶发红，泫然欲泣，但强行忍着，默默跟着后面。

    人就是这样长记性的。

    在家里时，或许她们娇生惯养，备受宠爱，可以在长辈面前撒痴撒娇，博得欢心，但只要选秀进了宫，那些就变成做梦都不愿意梦到的事情。

    谁愿意做噩梦呢。

    在宫里，美梦只该跟皇帝有关，所有对过去的美好记忆，全部都是噩梦。

    不对，若梦到皇帝，醒来后再看自身现状，岂不悲戚。

    宫里，全是噩梦。

    长安城里，绝不是东富西贵，北尊南贱，而是南北皆贱！

    姑姑心中负能量爆棚，开口问着：“严昭仪剪了什么东西。”

    小丫头不敢乱说话了，问什么答什么：“回姑姑，剪了纱帐，还有衣服。”

    “这次又为什么。”

    “昭仪……去吴贵妃娘娘听训，回来就剪东西。”

    严昭仪受封不到半年，起初喜欢摔东西，因摔东西动静大，被罚了几次，就改了爱好，现在喜欢剪东西。

    姑姑不再多说，到了严昭仪殿里，也不怕她正受宠，该批评批评，该罚就罚。

    女官，代表的是太后和皇后，“姑姑”二字，本身就有教导的职责。

    若皇帝因这事找她麻烦，那岂不是代表她能见皇帝一次了，说不定他还会因为自己的秉持公正而高看青睐，“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姑姑开始幻想……

    严昭仪刚刚十六岁，今天穿着崭新的衣服出去玩，不曾想衣料跟贵妃撞了衫，受了责骂。

    她认为这是无妄之灾，本该是自己委屈，所以对判罚相当不服，又不得不受，只能心里暗骂：宫里的老人果然都不正常，听说这姓贾的十三岁入宫，这么多年下来，内心阴暗，早就不是人了。

    随后便感叹时运不济，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教养姑姑，看隔壁同时进宫的奚贵人，她的槿汐姑姑多好啊。

    贾姑姑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服，这女子两腮无肉，脸颊尖尖，一脸狐媚子样，若非皇上好这口，她身无二两肉的，凭什么上位。

    贾姑姑黯然神伤，她脸型偏圆，很端庄，属大妇脸型，这是太后喜欢的脸型，皇帝不喜欢，看都不看。

    处理完严昭仪，贾姑姑回到住所，侍女抱琴立时上前道：“孙尚宫遣人来，半個时辰后所有女史议事。”

    宫中的内职部门为六尚局，六尚局各有职责，领二十四司，从上到下，各官皆有品阶，凡宫官一百八十七人，女史九十六人。

    贾姑姑因为擅长乐器，所以担任了司乐女史，正八品。

    女史，掌文书。

    擅长乐器跟当女史的关系大概类似于，你擅长打篮球，加入了篮球部，然后你的教练让你用计算机给队员们编写训练表，统计借球还球时间，以及做训练记录。

    总之，不需要你亲自上场。

    贾姑姑已经很少碰琴了。

    会议定在晚饭后，原因是白天大伙都有事，晚上人齐。

    九十六名女史到场大部分，人数不少，但一点声息都没有，皇宫很教育人的。

    孙尚宫为尚宫局宫正，六尚局说是平级，但尚宫局执掌宫内事务，总归比其它管仓库的、管衣服的、管吃饭的高贵一些，所以尚宫局也为六尚之首。

    今天的议事是传达皇后的指示。

    “下个月，太上皇陛下移驾翠微宫，今天把随侍人选出来。”

    每年夏天，太上皇都会出宫避暑，皇帝也会去尽孝几天。

    贾姑姑精神一振，这两年，她已经有些绝望了。

    她年龄大了，没有人永远十七岁，但皇帝的宠妃永远都是十七岁，宫里用重重规矩，把她们的行为限制到死，她几乎见不到皇帝，纯坐牢。

    若无外力，她只能跟这屋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老去，等死。

    而出了宫，就会有一些变故，这倒是不是出去了就没规矩，而是行宫就那么点地方，挤那么多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上牙碰下牙，总会机会更多。

    相比于女史、司官、尚宫的晋升路线，她更想要贵人、嫔妃、皇后的路线。

    既已定计，那就上钱吧！

    孙尚宫四十多岁，早就看开了，知道她想得什么，也不管。

    人各有志，收钱办事。

    其实就算不上钱，贾姑姑也九成要随行的。

    九十六名女史，并不是平均分配在二十四司，根据文书量，有司记、司籍等六个女史的部分，也有司乐这样只有两个女史的部门。

    皇帝仁孝，娱乐项目定然要紧着太上皇，司乐部门大体要全都随行。

    所以这个钱，孙尚官收得毫无压力，收了钱还瞧不起：“就这个脑子，还想去邀宠，上位了也得死。”

    贾姑姑得了准信，脚步轻快，回去后就写了一封家书。

    信中表达的对家人的挂念，对弟弟学业的关心，又言语入了夏，天气炎热，希望父母奶奶要注意身体，不要中暑。

    希望能看懂吧。

    她总觉得家人理解不了她的意思，也没办法，信件都要审查的，她前脚写上避暑，后脚就去最凉快的地方了。

    可能一家人一起去。

    “抱琴，这次我们绝对能成功！”

    抱琴很想问一句“凭啥”。

    论才华，贾姑姑只能说中上，绝不出众；

    论年龄，二十多了，两年前，皇后点了她去教导新人，本来还觉得那是个露脸的活儿，却不料一个个小丫头只恭恭敬敬行礼叫了声“姑姑”，她就绷不住了，回来哭了一宿，这才多久啊，又觉得自己行了？

    论技能，抱琴前天看到严昭仪在练功，一条红绫绑在梁上，那转速……

    ……

    抱琴相当绝望，她也姓贾，主宗入宫，选一个小宗的女孩随行是最常见的模式。

    以前，她认为自己很幸运，现在只觉得倒霉，今年，贾姑姑就见过一次皇帝，还是在太后边上。

    说句难听的，见到太上皇都有两次了，要不是太上皇六十多了，不好这口了，在那边都更有机会。

    抱琴现在对二人在宫中处境很不看好，都已经是“姑”字辈的了，还想什么呢，据说宫里有个大太监在追求槿汐姑姑，那才是贾姑姑的未来……

    她就希望过几年，主家能想开了，给她们接出宫去，嫁不嫁人都行，她只不想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