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色鸢尾

    两千多公里之外。

    从开阔无云的天空鸟瞰下方，群峦迭起，树木丛生，世界是一片苍白。

    一条小径上，两个人影并肩而行。

    “全是山和树，有什么好看的。”

    抱怨者戴着副墨镜，一头未束的红发格外显眼，偶尔还会引起路人的瞥视。

    时节已经是七月份，可女孩却穿得颇为厚实。

    “诺诺，不是你说的，夏天来这儿避暑最合适不过吗？”回话的是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

    “哎呀，我又没说要出来爬山啊？”

    “咱们都来这海螺沟了，不逛逛这冰川森林公园也说不过去吧。”

    她们俩的步伐不算小，但在这片茂密的群山之间，依旧渺小。

    视线缓缓向前推进，两侧银装素裹的长苞冷杉向后移动着。

    “前面没树，是不是要到头了？”诺诺将墨镜一摘，扭头向苏茜问道。

    因为步行了一大段路，此时她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她将衣领稍微解开，露出了脖子上白皙的皮肤。

    虽说是她提议要来这儿玩的，但苏茜显然是那个做足了功课的。

    “没呢，这才哪到哪？”苏茜无情击碎了她的幻想，“前面要到山脊上了。而且是荒山，视野更开阔。”

    果然，走出过渡边界后，便到了一大片森林公园的秃斑。

    没了树木的遮挡，山风席卷着冰雪的寒冷从山顶掠过，隔着料子扎实的冲锋衣将人体的温度带走。

    “嘶~钻进来了~”

    诺诺重新紧了紧衣领。

    “我们已经熬过了冬天，为什么又要来这全是雪的地方找罪受啊？”

    “后悔了吗？如果去海边，你可是阳光、沙滩、冷饮，还有你的男朋友陪着呢！”

    “我还不是怕你一个人无聊，所以才拒了恺撒的邀请吗？”诺诺语重心长道。

    “小女子何德何能，竟让陈大小姐放下一切，陪伴在我的身边？”苏茜作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诺诺轻佻地将手指伸出，勾起了苏茜温热的下巴，“呀呀呀~为博美人一笑，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快拿开，冰死了！”苏茜不赏脸地扭动着脖颈，快步向前走着，“你刚刚还在那地上抓了把雪搓丸子吧？”

    身后的人却不依不饶，“是啊，所以现在正是需要你温暖我的时候，等等我！”

    高低起伏的山脊之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她们追逐着，她们奔跑着。

    笑声放肆地在山上回荡着，声纹一圈又一圈，直到被这片已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冰川默默吞下。

    前面的身影逐渐慢下来，最后驻足观望。

    诺诺可不管苏茜想干嘛。

    胜利就在眼前，她快步追上，将双手往对方的高领口里伸。

    “小妞，可算让我逮住你了，快帮我好好暖暖手！”

    可经过一顿追逐打闹，两人早已面色泛红，双手也早已热乎起来。

    所以苏茜倒也没怎么反抗。

    “看。”她目光依然盯着前方。

    诺诺顺着苏茜的视线向前望去，那是大小块斑点。

    她眯着眼，仔细观察。

    苍茫的冰雪天地下，那一片生长着深紫色的花。

    不，如果结合着白色的背景色来看，应该称之为浓重的墨色。

    如同在空无一物的纸张之上，点下了力道深沉的一笔。

    “什么花啊？”诺诺问道。

    看腻了皑皑白雪，她倒是对这突然出现的新颜色颇感兴趣。

    “太远了，看不清。”苏茜摇摇头，却从失神中走出：“但，很美。”

    这并不是所谓的美轮美奂，而是一种惊心动魄、触及心底的难言之美。

    像是人在口渴时见到的一汪清冽山泉；也像是在吃兰州拉面时，从大碗的面条下翻出最后一片、薄如蝉翼的牛肉；

    还像是人过少年，在回望过往时、在无趣、机械的现实下，才注意到，那一株株未被觉察的青春萌芽。

    “可惜，花期已经过了。”

    望着眼前园中仅剩的片片绿萼，全然不见陈雯雯口中描述地紫黑色花海，路明非淡淡地惋惜了一句。

    陈雯雯目露失落之色，也感慨道：“花因时盛放。”

    可在她心里却浮现出别的念头：“人随岁渐长。”

    她摇了摇头，努力将杂乱的想法抛诸脑后。

    夏风燥热，又将陈雯雯的杂念猛地压回。

    “明非，你说...”

    她转头望向路明非，只见少年正视着她，等待着她的话。

    想法从不孤立，它们总是一连串地出现。

    陈雯雯的思绪飘回到了那个下午。

    那是初入高中后自己决定建立文学社的日子

    抱着照顾落单同学的想法，她第一次下定决心，口若悬河地对着班上这个唯一不合群的同学演讲，发出文学社的入社邀请。

    如果连他都能克服，组建社团肯定是小菜一碟吧？

    谁知竟然出师不利。

    还记得那时，少年先是茫然无措，而后笑着拒绝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路明非笑。

    整个高中的同学都觉得路明非老是跟着她，像是她的小跟班。

    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除了她自己。

    ——其实最开始是陈雯雯总出现在路明非附近。

    理由则是他的笑容。

    是的，陈雯雯并不觉得自己像大多数人那般肤浅地以貌取人。

    虽然路明非的确有张令班里男生都暗自羡慕的脸。

    但她觉得是他的笑容里，藏着某种魔力，会让人产生难以言说的感觉。

    非要形容的话...

    那就像是在炎炎夏日中，刚结束一天繁忙的学业，推开家门，阴凉熟悉的空气拂面而来。

    他会让人卸下了一身的疲惫，不由自主地放松姿态...

    多亏了她的努力。

    在一天天的相处下，她能感觉得到，与孤独为伴的少年好像认可她为第二个朋友。

    她们终于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是明非唯一的朋友。

    高二的时候，明非甚至为了她，也加入了文学社。

    每每产生这个念头，陈雯雯心底总有莫名的几分骄傲。

    就像在名侦探柯南里，怪盗基德要从众多宾客身上一模一样的黑珍珠首饰中，找出唯一的真品。

    可谁也不知道，其实宝物就静静地被戴在她的脖子上。

    此前，陈雯雯一直觉得明非应是个孤独的人。

    明明长着张有潜力成为校园男神的脸，却总带着倦意，低垂着眉目，仿佛干什么都打不起气来。

    要不然，在新同学们都怀着对新同学的好奇，叽叽喳喳地聊着有趣话题的时候，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待在那不起眼的角落，目光落在桌面。

    此后，她觉得明非就该是个开朗的人。

    自己交给他的社团任务，他总能处理的很好。

    与社员接触时，他也完全不会出现交流上的障碍，自然得像其他的每一个同学一样。

    话虽如此，他与人相处时却总有一道不可见的隔阂。

    唯有跟她在一块时，明非...

    燥热的风再次不留情地吹过。

    陈雯雯回过神来，盯住路明非的脸，倔强的眼神探寻着他面上每一处皮骨。

    可她却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她好像想明白了一早上的不安来自何处——她再也找不到路明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