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下马！

    “见大利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这句话用来形容大宋禁军，并不是十分贴切，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宋禁军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这么干的。

    五代乱世，社会旧的制度崩塌，但又没人有能力建立新的秩序，那大伙就只能一齐开历史的倒车了。

    “天命所归”的天子也被拉下了神坛，成了“军政府”的头头。

    辽穆宗，人送外号“睡神”，对身边仆从残暴，但也只针对身边人，对于底下的贱民，睡神还是挺爱护的，大辽的民族矛盾在他的手上得到缓和，国力...至少没降。

    这时候的辽国虽然也是国内矛盾一大堆，上层人不把底层人当人看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并没有闹出大规模的“人吃人”事件，但五代...

    这时候辽人的道德水准可比五代人的高多了，妥妥的“人类之光”。

    宋太祖真一代雄主也！

    抓住了历史的机遇，终结了五代乱世，同时，约束住了部队。

    但历史的惯性不是那么好调整的，北宋禁军还是一样能打，一样跋扈，只是宋太祖威压太甚，稍稍收敛一下而已。

    直到宋太宗两度北伐失败后，两波送走了十数万大军，才稍稍扭转了风气，但不多。

    现在的宋军，叫他们真刀真枪和辽军干上一架的胆子不一定有，但是借着“追捕逃至境内辽人”的由头敛财的胆子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这不，马上就要来了！

    陈昭带人在炼焦厂内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大宋禁军这才姗姗来迟。

    胯下骑得马是好马，但上面坐着的人就不是好人了！

    “县官何在？”来者有五人，其中领头的那个问道。

    “本官陈昭！”

    对方骑在大马之上，陈昭只能仰视，在气势上本该是他要弱上一筹，但陈昭面容冷峻、背手而立、身着常服，但看着却比身披铠甲的禁军更加威严。

    “下马，难道要本官仰着脑袋和你们说话吗？”陈昭率先呵斥道。

    这声算是捅到马蜂窝了，五骑皆露不平之色，谁不知道宋辽边境是个“养花花草草”的好地方？

    一个没注意，就要被辽人送到土里去做肥料。

    大宋“崇文抑武”是不假，文官的地位要略高于武官，但那是相对于京官和内地官员而言的！

    在边境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凡家里有点能力，或自己有点眼力的也不会被“贬”到这儿为官。

    没有文官敢对这群武将大声说话，不然...夜里有几个“辽人”过来杀了你治下的百姓，你一介文人能有什么办法？

    夜里有“辽人”潜进了你的宅子，虽然不能直接做了你，但在你的娇妻美妾上做点“文章”，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当然，这都是理论上存在的可能，现实生活中大伙都是体面人，不会这么干的。

    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无礼”的县官。

    得给他一点教训看看，得让他这个“不懂礼”的家伙知道，这河东路，到底谁才是爷！

    那为首的禁军说道：“陈知县，我等力弱，上马容易下马难，能否请您为我牵马？”

    此言一出，那禁军四人脸上的笑意都快绷不住了。

    被贬到边境的官有很多，基本上都不认命，见了他们也是桀骜不驯的。他们便常常用此招让那群官员认清现实，屡试不爽。

    他们长官的马是一匹烈马，除了能制服它的人以外，谁碰到它，都会发狂。

    这县官要是不牵马，那他们就不下马，两边这么对峙着，看到底是谁尴尬。

    要是牵马...已经丢了份面子不说，还要被马儿惊倒在地上，再丢一份面子。

    他会怎么选呢？

    主辱臣死！

    “牵马”可是下人做的事情，他不过一个没甚么鸟用的禁军，怎么敢让陈知县为他牵马？

    王浩正欲发作，而陈昭哈哈大笑：“那好，本官当为‘勇士’牵马！”

    说着走向那禁军头目。

    王浩也将吐到嗓子眼的话硬憋了回去，陈知县这么做了，一定有他的打算在里面，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就是了。

    陈昭心里也有些疑惑，这小头目憋得什么坏屁，陈昭早就靠着【技能：天心】知道了，不就是想让他难堪吗？

    但问题是...他是陈昭啊！

    自己的名头难道还没有传到大宋每个人的耳朵里吗？

    赵恒不是说可以让自己“便宜行事”的吗？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找自己麻烦，他没提前打好招呼？还是忘记了？

    无所谓了，现在再让他们回忆起来！

    见着这县官毫不犹豫地向自己走来，那小头目还有点懵。

    被他们敲打后老实的人不少，但还没敲打，就“老实”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以前的要么争辩几句，要么就干脆让他们在马上坐着。

    这么听话，搞得小头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甚至想出言提醒，叫他小心一点。

    但陈昭已经走到马边上了，和大马对上一眼，那畜生的眸子里立马露出了桀骜不驯的表情，接着脑袋扭向一遍，整个马都是一种“生人勿进”的状态。

    马儿膘肥体壮的，肌肉发达，毛色光亮，是匹好马，只是眼睛不怎么好。

    陈昭的手握住了马鞍。

    马儿也和头目预料中的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也发嘶吼声，前蹄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激起片片尘土。

    那蹄子挨着即碎，碰着即伤。

    宋军四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着一幕，而雁门县众人...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着一幕。

    陈昭已经不止一次在他们面前“秀过肌肉”了，雁门县的百姓对他们的知县有着十足的信心。

    “小心！”

    “小心！”

    空中传来两道声音。

    一道是头目假惺惺说的，那另一道呢？

    一瞬间，那头目还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下一刻，事实就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突然，战马挣扎的嘶吼变成了悲鸣！

    陈昭已经松开了缰绳，转而抱住战马的头颅，然后他绊倒了战马！

    对这战马陈昭小心呵护，自从大宋丢了灵州之后，便不能自己生产战马，每一匹都要用真金白银到党项人或者是辽人手中购买。

    这纯纯的卖方市场，这不得狠狠敲大宋竹杠？

    每一匹战马都显得尤其珍贵，但大宋是官家的，又不是他陈昭的，也犯不上为官家省钱。

    只因为...马等会就是他陈昭的了！

    至于马上的人？

    不好意思，陈昭不要，也不会有多余的温柔分给他。

    于是乎...小头目只觉得天旋地转，人被甩飞了出去啊，脊背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而战马则被陈昭稳稳放下，没受多少伤。

    马眼也恢复了清明，任由陈昭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着，叫都不敢叫一声。

    “干得漂亮！”

    雁门县众人在心里暗爽不已，怎么喜欢叫人帮你牵马，现在老实了吧？

    这一下可摔得不轻啊！

    还稳稳坐在马背上的四位禁军一阵胆寒，这是人能使出来的怪力？难道他真的是那个陈昭？

    是的，他们认错人了！

    在大宋，陈姓不是少姓，有不少人，而“昭”字，日明也，也有不少百姓为自己的儿子取个“昭”字。

    大宋叫陈昭的人不是很多，但也不少。

    但能到雁门县为官的一定是那个总所周知的陈昭，像当初严桧和严成不就没认错吗？

    除了当地的官吏和豪绅，谁会去关心一个偏远之地、没了前途的七品官叫什么啊。

    这都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是大宋大中祥符年间特有的封建迷信。

    在陈昭和耶律粘衮1v1肉搏且胜利之后，其名在天下传唱，但其形在传唱的途中出了点小意外。

    “陈昭”两个字，怎么都不会出错。

    但他的样貌、身形怎么形容？

    陈昭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肌肉壮汉，他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形。

    但是肉搏当天，他是没穿衣服的！

    于是乎在人们口中“健壮若神人”这个形容词是逃不开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七岁少年却战胜了久负盛名且正在巅峰的三十军中勇士。

    这他身上没点奇遇，怎么可能做到？

    于是乎传言在此越传越歪，越传越怪。

    有人说陈昭是霸王转世，有人说陈昭是吃了兰芝仙草...

    众说纷纭，而陈昭的形象在“谣传”中也变得狰狞起来，就是一两三米高、七八百百斤重、张开嘴巴还会露出四颗长长的犬齿...

    虽然和陈昭清秀的长相不搭边，但这样才符合人们心中的想象。

    传到河东路禁军耳朵里的，也是这个版本。

    虽然谣传有夸张的成分，但这个清秀少年一定和“陈昭”不搭边！

    但现在他们清醒了，这就是传闻里的那个陈昭！

    地上的小头目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浑身哪哪都疼，惊恐地看着这个绿袍官：“你是陈昭？”

    这伙人...原来是脑子有问题啊！

    陈昭原谅了他们：“你算个什甚么东西？敢直呼本官大名？”

    小头目这时候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坐镇雁门县的是这个“陈昭”，他就不会傻乎乎地过来挑衅了。

    回忆起出发时上官给他提过一句“收敛些”，他还不在意！

    现在想来是追悔莫及。

    赵恒叫陈昭“便宜行事”，也是得通知一些“大吏”的，不然，那可就得按照法规办事了。

    比如上次，陈昭一剑捅死了严成，严家收集好物证上报，然后就没了下文。

    赵恒也派人和边军的人打了招呼。

    但给陈昭开后门这件事，肯定不能让很多人知道，不然官家的老脸往哪里搁？

    只告诉了都部署一人。

    那时边境还算安定，都部署自己也事务繁忙，不可能亲自盯着雁门县，于是乎就将命令吩咐下去：

    不得到雁门县跋扈！

    但大宋的武人会那么听话的话...大宋早光复燕云了，哪至于和辽国签订“城下之盟”？

    他们连自己直接上司的命令都不一定会听，平日里面都不会见上的都部署，就更不会放在眼里了。

    两个多月过去，听说雁门县最近赚了大钱，他们可是心热得很，总算找到机会来赚票大的！

    都部署？是谁？

    他的命令早抛之脑后了。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和陈昭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陈昭笑得很随和，像邻居家的大哥哥，像是在示好：

    “唉呀，这畜生脾气真是爆裂啊，不小心伤了...你叫什么来着？”

    那禁军小头目被陈昭弄了一顿就老实了，变得知礼起来：

    “小人庞荣。”

    “原来是庞兄啊！你这坐骑日后得严加看管才是，今儿幸好有我在，不然万一以后把自己伤着手啊、脚啊什么的，那就不好了。”

    听着像是过来人的叮嘱，但落在庞荣耳朵里就只剩下了满满的威胁。

    “是。”

    陈昭满意地点点头，我大宋不愧是礼仪之邦，瞧瞧！这人的态度多恭敬啊！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既然禁军这么懂“礼数”，陈昭自然得回报过去，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我雁门县尽是些无礼之人呢！

    看向还坐在马背上的四人，像是在示好：“诸位壮士，让本官为你们牵马！”

    说着，身子向前走了两步。

    四人面色惊恐，似乎陈昭在他们眼中是世间最可怕之物。

    让他帮我们牵马...

    这是示好？这是示威！

    不用思考，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一边推辞道：“陈知县贵为一县之长，岂可行此琐事？”

    “还是让我们自己来吧。”

    一边麻溜的翻身下马，快得很！

    哪有所说的“力弱”之状？

    下马后，低着头，不敢直视陈昭的眼睛。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