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皇恩浩荡

    星元城的城主府内，秦柯将兴源楼主一路送至门口。老太傅仍是稳坐堂中，并未起身相送。

    青年向秦柯告辞之际，嘻嘻哈哈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堂堂镇西将军耐心听着没有丝毫厌烦。

    青年所言倒并非全是废话，尤其是其中一段。“秦将军，和俞太傅待的日子久了，可别被他那番说辞灌了迷魂汤。你注定是要建功沙场的，朝堂上的事还是少掺和为妙。若是哪天头困脑乏，不妨来我兴源楼喝壶酒醒醒神。”

    秦柯转身回府，绕过屏风，穿过几道廊桥，脑中还在思量这番话。其中有警示，亦不乏拉拢之意。

    秦柯行入堂中，挥手遣退下人，俞廷益笑而不语。老太傅修为低下，自然听不见二人所言，但青年会对秦柯说什么，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太傅，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秦柯坐于太傅对面，感知扩散，又以元力屏蔽此间。

    俞廷益已知其欲问什么，却仍要等秦柯开口说出。“说来听听。”老太傅眼含笑意。

    “这位，还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么？”秦柯话一出口，便觉心神不定，这已然触犯禁忌。

    镇西将军和太傅远离朝堂坐镇星元城，大位之上真会放心？若真对二人信任有加，就不会有兴源楼的存在了。

    “这话，你可不要在朝中言语。”老太傅将秦柯劝诫自己的话，又送给了秦柯。“不过，此地远离中枢，只有你我二人，倒是可以劝你一句。”

    老太傅稍作停顿，只是说出了五个字。“想都不要想。”

    天下皇帝，皆是血肉之躯，即便稍有修为，也不过凡夫俗子。古今帝王皆想长生不老，不说天下亿万百姓是否愿意，便是满堂文武，也不会允许九五大位上，一位长生帝皇一坐到底。

    皇权并非固若金汤，世家门阀难道就没有觊觎之心？

    那位兴源楼主，是桦翰众多皇室血脉中，修炼天赋最出类拔萃的。即便天道境三百多年未出，元帝巅峰的修士，也能在天道倾轧之下熬过一百多载寒暑。

    当然，贤人君子只会称其为天道不允。

    “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还存在么。”秦柯喃喃出声。

    镇西将军忙于军务，修为只是初入元帝境，并且难有寸进。而元帝巅峰想晋升第九境，需要感悟浩渺天道，秦柯此生怕是难有机会一窥天道真相。

    四大帝国之内的高手，大多也如他这般，因凡尘琐事所困不能专注修炼一途。所以四国的顶尖强者，难以匹敌专心修行大道的龙殿和两座学宫。

    俞廷益的微末元力修为，不过是为求延年益寿，服食丹药强行提升上来的。他不懂修士所追求的天道，但他的心中自有人间大道。

    桦翰国祚绵延五千年，为四大帝国之最，若无俞廷益这类人坚持心中信念，如何得以延续。

    “以你的修为，能在兴源楼上一声爆炸传出后，瞬间赶来救人么？”俞廷益没有继续那个忌讳的话题，向秦柯问起兴源楼上的风波。

    “除非事前紧盯其中，时刻准备。”秦柯如实回答。

    俞廷益一张老脸上笑出沟壑纵横的褶皱。“看来，这是白府主，有意抢先一招。”

    此时的老太傅，已洞悉白凤所图。他对兴源楼这一隅并未接招，仅是以不变应万变，便让元君学宫落入下风。

    俞廷益一道奏折上达天听，措辞诚恳悉数自己治安失责之罪，末尾那句“臣罪该万死”仿佛能看到老太傅声泪俱下的场面。

    秦柯一道道命令下达，星元城城主府开始紧密行动。

    元君学宫之中，白凤已将行刺的总镖头，和几位胡作非为的孽障带回，沈霆则在星元城中。

    白凤将六位少年一把丢入沧澜峰的瀑布。“都给我好好清醒清醒。”

    一处洞府内，学宫六位高层围拢在一起，紧紧盯着中间的刺客。

    “此人肉身性命和魂魄不符，竟是夺舍来的。”樊毅看着六人中间的倒霉蛋啧啧出声。

    俞廷益镇定自若的模样，让白凤心中产生了不妙的预感，他一定要审问清楚。“长威，用你的天赋封印一下他的五官六感，别让他察觉出我们的真实身份。”

    郑长威出手将刺客六感封住其四，只剩下味觉和听觉。刺客体内经脉和元力早被白凤封住，他现在求生不易想死更难。

    韩豫一掌将其扇醒，恶狠狠地问道：“说！姓甚名谁！出自何处！”

    总镖头悠悠醒转过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修为不在，视觉、嗅觉、触觉、直觉尽失。他以为自己遭到了元君学宫非人的虐待，不禁悲从心起。这帮王八蛋怎么审都不审，就将自己折磨至此？自己现在还有人形么？

    如今境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杀了我吧。”总镖头一心求死，却连自尽都做不到。

    “够硬气，谁把手下调教得如此铁骨铮铮。”樊毅一把捏向其肩胛骨，手上开始渐渐发力。

    总镖头面不改色，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樊毅都对其表现大为赞赏。“真是个硬骨头！”其肩胛骨已被樊毅捏得粉碎，却仍是处变不惊。“你说是不说！”

    “我将他的触觉经络封住了，他的大脑感知不到痛感。”郑长威淡淡出声。

    樊毅连忙停手，尴尬得不知手该往哪放。

    “莽夫。”姜长老苦笑着摇头。

    “如实交代，我以元君学宫府主的身份向你保证，可以留你一命，并让你恢复肉身。但我必须将你留在学宫之中。”白凤已失去耐心，向刺客劝诱。刑讯逼供这种事，学宫这几位并不擅长。

    吴曦本以为自己任务失败难逃一死，却没想到白凤会允下承诺，在乾元天下元君学宫的信誉还是值得信赖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吴曦立刻和盘托出。但其在龙殿地位低下，对于龙殿机密了解不多。

    吴曦是龙刹统领庞源的手下，在岩城一战中被泷暝斩去肉身，魂魄被郭开带回龙殿。他奉庞源之令，脱离龙刹寻找泷烨。

    他的魂魄游荡在苍北森林外围，终于在远苍镇中发现一些踪迹，便夺舍了霸刀镖局的总镖头，一路尾随潜伏在星元城中。

    白凤听完他所言，不禁七窍生烟，一巴掌扇过去又让其失去了意识。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白凤在洞府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白凤本想用几位传人引动俞廷益出手，若是俞廷益敢在他们身上动手脚胁迫学宫，便可借机反击削弱其在星元城的力量。但刺客并非出自桦翰，俞廷益必然要拿此事做文章。

    “没想到俞老太傅才是稳坐钓鱼台啊，咱们的白大府主是输得一败涂地。”樊毅对白凤引蛇出洞的计谋视如敝履。

    白凤皱眉沉思，没有理会樊毅，他还需要判断俞廷益下面的行动。

    几位长老不知应该如何处置这吴曦，樊毅却主动要人。“将此人交给我吧。”

    “还想收个苦力？”韩豫发出疑问。

    “扯淡！把他带回坤垚峰，那小子不得活剐了他。”

    沧澜峰的瀑布中，六位少年还在水中“冷静”。深夜水寒，两位少女已冻得瑟瑟发抖，却仍然不敢离开。

    樊毅飞至沧澜峰上，一道元力将泷烨摄到身旁。泷烨站在其身边，看着樊毅黑沉着老脸一言不发。

    少年心中万分忐忑，勤小慎微地问道：“樊府主，白府主打算怎么惩治我们？”

    “我哪里晓得。”樊毅还在思索如何跟少年讲述吴曦的身份。“知道那刺客从何而来吗？”

    泷烨摇了摇头，他并不清楚霸刀镖局的总镖头已被吴曦夺舍。

    樊毅将审问的结果告知了泷烨。少年神色异常平静，没有叫嚷着要报仇雪恨，只是指甲已经深深攥入掌心。

    樊毅将一切看入眼中，没有再多言，转身欲飞回坤垚峰。

    泷烨突然发问：“那吴曦人呢？”

    樊毅头也不回，冷冷出声：“死了。”

    飞在空中的樊毅听到噗通的入水声，那个满腔怒火的少年一头扎入水中。

    ......

    最近几日间，星元城内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镇西将军狠厉整顿军纪，星元城的守军，被他拉到城中驿路上狠狠操练。之后秦柯带着厚礼，大张旗鼓赶到兴源酒楼慰问。对于守军处置不当，影响酒楼生意致以歉意。

    兴源楼的楼主随后便和俞廷益一起赶到元君学宫，向府主白凤赔罪。奇珍异宝、古玩字画装了一箱又一箱。白凤府主没有露面，全由郑长威应付二人。

    元君学宫突然制定了禁酒令，未及冠的弟子严禁饮酒，这情况在学宫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而且学宫几位高层的传人，除了小胖子刘卫崇每日早晚跑去给师尊请安外，再无一人露面。

    而兴源酒楼上的风波开始在坊间流传。星元城中都在说龙刹盯上了元君学宫，先是两位大统领打上山门索要一位少年，短短一个多月后就是几位传人遭逢龙刹行刺，星元城中人心惶惶。而乾元中央的龙殿却毫无声息。

    又过了几日，桦翰皇帝两道圣旨下发星元城。

    一道圣旨送往元君学宫加以安抚，随之而来的还有绫罗绸缎、丹药元器品类繁多数目惊人。携圣旨前来的是一位礼部侍郎，他将接替俞太傅的守城之位。

    另一道圣旨送往城主府，责备俞廷益和秦柯治下不力，以致学宫接连遭受龙刹两次袭扰。二人被责令返京听后发落，星元城原驻军全部调防边疆。

    接替秦柯掌控守军的是一位大内高手，姓张本名不详，被桦翰帝国雪藏多年，其在天下露面时便已是元帝境。因其实力强横在桦翰独占鳌头，又数次护持皇宫，被桦翰皇帝赐名擎苍。

    张擎苍元帝境巅峰期，在天命阁放出的十大元帝排名中位列第二，仅次于青衫郑长威。为保星元城不再受侵袭，使学宫中来自各方势力的天才弟子安稳无忧，随他前来的还有八万精锐大军。

    桦翰皇帝一系列部署动静颇大，既有对原守城之人的惩治，又有为学宫着想的严密安排。

    元君学宫内，白凤被这番皇恩浩荡压得愁眉不展，他们现在的处境如头悬利剑。皇帝陛下是要逼其做出决断，到底是投向桦翰，还是被层层围困。

    若元君学宫执意不肯投效，岩城的下场就是教训。

    正如叶元刀对泷烨所言。帝皇之心，可为我所用者当皆为我所用，不可为我所用者皆不可为人所用。

    “俞廷益真是高明啊，他待在星元城真是屈才了！”白凤咬着牙关，犹在碎碎念叨。

    几日来，他这句话已不知说了多少次，几位长老耳朵都快磨出了茧子。

    “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吧，你都吵得我茶不思饭不想了。”樊毅大手掏着耳朵，不胜其烦。

    “吴曦的身份，没有走漏过，桦翰是如何得知？”韩豫说道：“看桦翰的反应，怎么像双方联手为之。”

    “你是说，龙刹和桦翰联手布局？”白凤略一思量，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没可能的。”

    按照吴曦交代。龙刹从鲲鹏主事后，一直致力于补天筹划，在天下各处收集与龙相关之物，与四大帝国势同水火。吴曦跟随庞源加入龙殿的时间不长，这补天筹划究竟为何，还不得而知。龙殿中只有那十三位大统领知晓真相。

    “九年前岩城之人出山，四国就得以知晓，如今刺客的身份也被桦翰识破，他们的情报到底从何而来？”即便四国全面掌控了天命阁，也不可能有这般能力，白凤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桦翰故意将行刺之事推到龙刹头上，挑动我们和龙刹对立？”樊毅也在努力分析这一场场事件，这一切看似杂乱无序，实则环环相扣。

    他们都感觉，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这一切。

    “路都被那老王八堵死了，又不能撕破脸皮直接出手。还有什么理由阻挡桦翰往星元城增兵。”白凤感觉一股愁火上燎五内俱焚。

    郑长威思量过后做出决断。“星元城这盘棋，输就是输了。既然城内局势无法做活，就把目光放远点，去桦翰京城。”

    究竟是何人在操控天下纷争，桦翰帝都内或许就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