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此去经年

    将羊肉盛出一部分，转到砂锅里，放到卡式炉上，小火慢慢煨着。

    重新擦干净案板，将面团擀成腰带一般的宽长条，一点一点扯拽成薄面片，下到羊肉汤里。

    咕嘟咕嘟的酱红色汤汁慢慢将雪白的面片浸透，羊肉红润油汪，软烂多汁，搭配甜糯的胡萝卜，酥软的土豆，香的让人止不住的叹息。

    王涛给妞妞盛了一碗，凉在一边。

    守着羊肉锅子，满帐篷的肉香都捂在里面，水汽蒸腾出温馨的宁静。

    手机没什么信号，正好专心吃饭。

    摸出来一瓶烧刀子，给自己倒了一盅，忽然就想起来爷爷在的时候。

    爷孙俩经常炖上锅子，在堂屋里摆上两三道下酒的小菜，爷爷喝烧刀子，给他倒杯自己酿的桂花米酒。

    锅子里还能烫点喜欢吃的菜，裹一层脂膏滑腻香浓，一顿饭吃下来暖呼呼的。

    米酒凉凉润润，喝下去甜丝丝的，吃的急了烫着了赶紧抿一口，爷爷总是会敲他脑袋！

    “你个楞娃，吃饭是个享受，你急啥！瓜娃样子！”

    小小的王涛捂着脑袋，眼眶里，额头上都是一片水光，嘴里却呼着气，忍不住大口的嚼。

    也是烫，也是疼。

    吃完饭小王涛已经开始迷糊了，吵着要睡觉，爷爷却拉着他出去村子里转悠，非得走到发了汗，才带他回去洗漱安歇。

    饭桌上的爷爷总是嗞溜一口酒，然后讲各种食材和香料。

    各式香料菜肴的君臣佐使。

    饭桌上的娱乐，经常都是猜香料。

    爷爷一开始还是拿完整的香料考他，叫什么名字，什么产地的好，有什么特点，一般怎么搭配。

    等他将所有常用的香料都记下了，便拿香料磨了粉问他，说错了就打手心。

    那段时间小小的王涛经常手心都是红的。

    七岁开始上小学，别的小朋友背的都是唐诗三百首，他呢，白芷良姜增肉香，八角桂皮……

    回来写完作业，别的小朋友围着电视剧，他在园子里拎个炒瓢颠翻沙子。

    那会的小王涛心里特别讨厌爷爷，别人家的爷爷都是抱着孙子买棒棒糖，买奇趣蛋，他家的爷爷总是让他背这些破玩意！

    直到有一天，学校组织春游露营，小朋友们帮忙做饭，其实也就是摘菜洗菜，切菜也都是老师完成。

    而小王涛这个班，他一个人包圆了，连洗带切，颠锅调味，有模有样。

    老师惊喜的给他录像，同学更是一个个都喊他大哥，班花都笑眯眯的夸他烧的菜天下第一好吃！

    虽然当天的菜只是简单的番茄炒蛋、清炒莴笋、红烧豆腐，但那是王涛第一次烧菜给别人吃，也是第一次明白爷爷说的，厨师的骄傲。

    从那时候起，王涛的态度变了，他觉得烧菜很有意思，颠锅也主动了起来。

    爷爷给他派了第二个任务，磨刀。

    从认识架子上的20来把大小不一，薄厚不同的刀，到认识不同的钢性，打造过程，磨刀石的目数，再到磨刀的角度，力度。

    就这样，磨了一年，爷爷也没让他碰最上面一排的刀。

    据说，那些刀是爷爷的宝贝。

    等到再大些，爷爷便带他去饭馆后厨，跟着小工切切洗洗。

    厨房里的所有人，见了爷爷都站的直直的，爷爷牵着他，就好像阅兵一样。

    厨房里面不论出了什么事，只要爷爷在，仿佛天大的事儿也不算个啥。

    只要爷爷在墙角坐着喝茶，一堆叔伯便心宁神安的在火焰前跟前变出一道道美食，端向千家万户。

    等厨房不忙了，王涛便站在凳子上切墩练刀工。

    对他来说，刀太重太大了，手切破了好几次，自己学菜的时候更是手上烫的燎泡。

    父亲偶尔回来看到了，心疼的跟爷爷吵了一架。

    “爸！涛涛还小，你让他好好学习，学个厨子有个啥出息！”

    爷爷气的浑身发抖，脱下脚上的布鞋就冲父亲摔了过去！

    “你个不孝子！你不学，老二也不学，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你是让我带到棺材里去？”

    “不是还有老三么！他学了就行了！你不要耽误涛涛，我屋涛涛以后是坐办公室的，才不去闻油烟！”

    “老三？！哼！学的什么玩意！一年就毕业了，啥也不会，料还没有涛涛认得全。

    “反倒在学校学的一手添加剂。下不了苦，纯靠取巧，这样能学个啥好手艺！”

    “爸，你不能说自己觉得当厨子好，就让满屋人都学了厨子！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现在人都是盼着孩子进城坐个办公室，谁会希望孩子火烧烟熏的在厨房里面忙乎。

    “君子远庖厨么！你那就是封建老古董思想！”

    “你个混账东西！！我涛涛本事好着呢，等我给他传完了，他绝对能出人头地！比你强！”

    当天父子两人吵完，父亲摔门走了。

    爷爷抱着小王涛，也不说话，一个劲儿的摸他的头。

    许久许久，爷爷问他：“你想当厨师吗？”

    王涛认真的点点头，“爷爷，我愿意！我觉得烧菜很有意思，我喜欢烧菜！”

    当天的月亮挂在爷爷小院的屋檐上，摇晃着陪他入了梦。

    后面几年，爷爷似乎有些变化，不再每天押着他切墩颠勺。

    而是趁他放假，带着他到处旅游，每到一个城市，一定会去当地的菜场。

    尤其是云南，湖南，四川，每年必去！

    旅游的地方不是景区，而是食材产区，去看食材的种植生长，了解如何采摘，如何挑选加工。

    幼年背的各种香料，很多都一一对应，到此便有了更生动立体的认知。

    当地有名的酒楼也是必去的，点招牌菜！

    回了酒店便考问他配料做法，让他全部记下来，回家之后自己试着仿做。

    很多菜都仿得不得其味，爷孙俩便反复推敲，反复试验，若是不成，便在下次假期再去品尝，拜访大厨，虚心的请教其中的关窍。

    由于王涛是个孩子模样，很多大厨都会不吝赐教。

    每个人都惊讶于王涛对于厨艺相关知识的储备，和对厨艺的专注和理解。

    一晃三年，爷爷去世，酒楼转让。

    他被父亲接到了城里，按部就班的上学。

    期间听闻三叔在长安城开了三层的大酒楼，父亲还曾唏嘘，“你爷爷若是知道老三承了衣钵，开了大酒楼，会高兴的！”

    大三那年，父亲因病去世，王涛毕业以后选择坐办公室当了牛马。

    一晃，已经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