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者

    几寸几分？

    周遭众人霎时都记起了秃子先前那句“脚下没分寸的死瘸子”，而秃子嘴角的粉红色血沫淌个不停，也不答，只拿错愕的目光死死盯着裴庆，说不出话来。

    裴庆眼角撇着，等了几个呼吸没听到音，想也不想一脚就踩了下去！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

    秃子像只大鹅一般高高扬起头，惨叫着，只见他的左小腿不规则的反折着，新鲜的粉色断骨茬戳破裤管直透了出来。

    以现今这医疗水平，这秃子恐怕得和裴庆一样做个失足青年了。

    接着是俩童贩。

    裴庆从再无丝毫反抗之力的秃子怀里捡出一个钱袋，随手塞进裤兜里后，就绕过抱着腿哭爹喊娘的秃子，轻松的就从对他避之不及的旅客中将两个小孩抓了出来。

    一只手扣一个，提领在自己跟前。

    畏怯，害怕，颤抖，不安，种种负面情绪都有从这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身上表现出来，男童颤颤巍巍道，

    “大爷，咱也没偷着您什么物件，您大人有大量……”

    裴庆抿着嘴笑了一下，

    “小朋友们，你们之前可是把叔叔的善良给偷走了哦。”

    两个童贩顿时脸色煞白，战战兢兢，一时说不出话来，男孩抖了又抖后，还是强撑着，神色惊恐的再次求饶道，

    “这位大爷，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的错，与我妹妹无关，她不知事的，放过她，小的往后给大爷做牛做马端茶递水洗脚扫地不说个怨字！”

    裴庆语气沉了沉，

    “听好，我只问一遍，干小绺这行当，你们自愿为之，还是那秃子逼的？”

    两个童贩一抖，女孩还是低着头不回答，男孩一咬牙，颤颤巍巍答道，

    “被……被逼的。”

    裴庆盯着男孩看了好一会，男孩被他看到满背的冷汗顺着脊背淌下，他才忽然手一松，

    “成，走吧。”

    两个童贩感受着脖颈的轻松，一时不敢相信裴庆竟然轻易就放过了他们，错愕在原地片刻后，男孩压着女孩的脑袋跪下，一起给裴庆磕了个头，然后转头连滚带爬的挤进了旅客们之中，头也不回的跑了。

    秃头也在裴庆和童贩对话的时候，被他两个手下拖走，早就混入了人群中，只有遗留在地板上的血迹，与旅客们脸上的惊愕。

    裴庆早有打算，看了眼地板上的血迹，拖起瘸脚，便要循着追过去，却听见一旁响起了孤零零的笑声与抚掌之声。

    正是之前看出裴庆招式的那名老者，正冲着裴庆眉飞色舞，神情赞叹，

    “不赖不赖，你这后生真不赖。那秃子打得查拳，开门第一招是一路查拳·母子副拳中的迎风掸尘，后转腾空摆莲，一步接一步的跳，看似招招险要，连贯不息，气势贯通。

    实则开门不稳，失了查拳起势插花震脚，纵跳缠捋困龙的精要，第一招就卖了大破绽，错在不留后路，有进无退，可见那秃子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手。”

    裴庆觑了一眼老者，虽然惊讶，却没打算理会，拖步要走，却不料老者施施然又道，

    “省点力气吧，津浦线老头我常坐，秃子一伙见着许多次了，不是什么大茬口，就这三四个喽兵，已经叫你一网打尽了。”

    裴庆闻言干挑眉，没出声，老者嗤笑一声，

    “不就是欲擒故纵，斩草除根嘛，谁还瞧不出来了。”

    一语道破了裴庆的打算，为了防止火车上还有秃子的同伙来给自己找麻烦，裴庆故意放走了秃子和他那两个不中用的手下，现在便是打算去寻。

    不过现在听了老者这番话，裴庆眼皮眨了眨，思索一番后，竟是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倒不是完全信了老者的话，只不过，无依无靠慌掉头，有凭有持山不倒。身上有技艺傍身，胆气自然是要足一点。

    甚至裴庆和秃头三人做过一场后，血气上涌，把先前人地两生的惊愕感也给逼下去了，现在反倒是对老者的好奇占了心头上风。

    裴庆脚底的血迹还没干，之前和裴庆同座，秃头来时又躲了出去的几名乘客此时也不敢靠近裴庆。

    整个车厢里，连过道都挤满了人，可偏偏对坐的裴庆与老者他们二人的身边没人落座，裴庆也乐得宽松自由。

    见裴庆坐下，老者呵呵笑了一声，赞道，

    “好胆！难得一身好本领，若是瞻前顾后，未免辱没了。话归正题——那秃子不是高手，可后生你就大不相同了，与之相比，你所使戳脚中的一招退海拾雷，堪称绝妙。戳脚本是闭门拳，一动一行，一进一收，掩字当头，讲究一个文武艺开路，插花走底龙。

    退海拾雷此招更是将此精要体现得淋漓尽致，寻常人用此招，该是先防再攻，起势双肘掩门，底龙戳脚后攻，直击上盘。可你却大相径庭……”

    老者说话间，微不可察的瞟了一眼裴庆的瘸腿，

    “虽说是因为瘸了条腿，以至于你无法像寻常武师般高抬腿，击人上盘，但你反其道而行之，本该作为后手的底龙戳脚，先攻人下盘开路，接着本该掩门的双肘连攻不歇，连劈带打，恍如暴雨连绵，亦不失戳脚‘枝以生叶’的精要……真不赖，有一套！”

    老者说得啧啧称奇。

    裴庆听得眉毛高扬。

    不奇怪有人看出自己所使的拳术。

    戳脚，属枝子门，又称翻子拳，八翻闪，九转连环鸳鸯腿，有北腿之杰的美誉，源远流长，早在清末民初之前就已经开枝散叶，多省流传。

    他的戳脚则是家传的，他一身的功夫，全是以戳脚为根基……

    而民初虽说传武已经不如清末，但高手仍旧辈出，如果现在他真处于民国的话，被人看出来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真正让他眉头高扬的是，虽然老者嘴上说着赞叹的话，但实际上却一言切中裴庆要害……

    在外行人看来，他打秃子的一番拳脚施展，堪称行云流水，似乎他那条瘸掉的左腿丝毫没有影响到招式的施展。

    但事实并非如此。

    腿瘸了，就是瘸了，要认。

    裴庆所施展的戳脚拳，注重腿法组合，讲究前丁虚实后丁戳。

    往简单去说就是，一只脚虚晃，另一只脚实踢——可裴庆现在只有一条腿。